我和电脑
多年以后,面对收废品的大爷,我仍然会想起1997年4月去买电脑的那个下午。
小时候,我喜欢翻父亲订阅的《无线电》杂志。其中有一期封面上,是一台叫“小蜜蜂”的中华学习机。那是一种苹果II型电脑的国产仿制机,也是我第一次知道,原来世界上还有“电脑”这种东西。从那以后,我一直想拥有一台属于自己的电脑。
可在八十年代,一台学习机要一千多块钱。对于一个普通家庭来说,那几乎是无法想象的数字。
1987年,我上了初中。那时学校已经开始开设计算机课。机房里摆着苹果II型电脑,一周只有两节课。同学们大多在练习指法打字,我却迷上了Basic编程。
上机时间太少,我就在笔记本上写程序。程序一行一行写好,再靠脑子反复“运行”。有一阵子,我甚至编了一个海战小游戏,可惜一直没机会真正上机调试。后来回头想想,那大概是我第一次对某件事情真正着迷。
1990年初中毕业后的暑假,我们兄弟俩拿出积攒的四百块压岁钱,买了一台任天堂游戏机。那个夏天,《魂斗罗》和《超级玛丽》的音乐,几乎天天在家里响个不停。后来我听说,有一种学习卡和键盘,可以把FC游戏机变成“电脑”。后来我们花光了所有的积蓄,终于也买了一套。
那台学习机能运行Family Basic。屏幕接在家里的电视机上,字符一行行地跳出来。我第一次学会了五笔字型。很多年后,我依然记得深夜坐在电视机前练习打字时,黑白电视机屏幕发出的晃眼的荧光。
1996年,我参加工作,在单位第一次真正接触到了个人电脑。那是一台IBM 386。整个科室只有一台电脑,连着打印机,还有Novell局域网。那时候,单位里真正懂电脑的人并不多,我却像着了魔一样,什么都想学:DOS命令、WPS排版、网络管理、装系统……
单位的郝老师是我的启蒙老师。后来,同事们电脑出了问题,也开始来找我帮忙。也是在那一年,我考上了天津大学计算机专业的专升本。我越来越觉得,自己应该有一台电脑了。
可偏偏就在那个时候,母亲病了。
她查出癌症,住院、手术、化疗。没过多久,人就走了。那段时间,家里发生了很多事情,有些我已经记不太清了。只记得母亲去世以后,父亲明显老了许多。以前他总喜欢摆弄收音机和电子元件,后来却很少再碰了。
后来,单位报销了母亲住院期间的药费,再加上丧葬费,一共八千多块钱。有一天,父亲忽然对我说:“买个电脑吧。”
直到今天,我也没真正想明白,父亲当时为什么会做这个决定。那时家里的条件并不好,我刚参加工作,工资不高,弟弟还在读高中,家里主要靠父亲一个人的工资生活。这笔钱,本来完全可以留给弟弟以后上大学,可父亲很坚决,买电脑。
那是一个星期日下午。父亲带着我和弟弟,去了人民公园附近一家很小的电脑店。屋子不大,里面堆满了纸箱和零件。两个年轻人低着头装机,柜台上摆着主板、显卡、数据线,还有一摞摞装软件的软盘。
我们是从报纸广告上找到这家店的。那个年代,很多电脑其实都是攒出来的。二手主板、拆机内存、旧显示器,只要还能亮,就能继续用。
父亲其实并不懂电脑,可那个下午,他一直坐在旁边,很认真地听老板介绍配置,又认真地跟人讨价还价。
最后,那台电脑终于定了下来:Cyrix 486DX2-66处理器,8MB EDO内存,14寸逐行扫描CRT彩色显示器,还赠送一盒3.5寸万胜软盘,总共4750块。在1997年,那几乎是我见过最昂贵的一件东西。
装机的小伙子按下电源开关时,显示器“啪”地亮了一下。黑色屏幕一点点变亮,最后跳出了Windows 95的画面。直到现在,我还记得当时那种感觉,像是另一个世界,忽然在我面前打开了。
后来两年,我一点点给它升级:4速CD光驱、兼容创新的ISA声卡、漫步者木质音箱……后来又换了AMD 5x86-133的CPU,把内存加到了16MB。那时候,攒电脑像是在慢慢搭建一个新的世界。
也是靠着这台电脑,我不知道重装过多少次Windows,不知道玩过多少款游戏,不知道调试过多少行代码,就这样一个人熬过了许多个孤寂的深夜。
后来,我顺利完成了计算机本科学业。弟弟也学了信息工程。我们兄弟俩后来从事的工作,都和计算机有关。
现在回头看,那台二手486电脑,几乎改变了我们的人生。
父亲这一辈子,其实是个有些优柔寡断的人。很多事情,他总是拿不定主意。可买电脑这件事,大概是他一生中最果断、也最正确的决定。
父亲年轻时,也是个无线电爱好者。他去世以后,留下很多电子元件、旧仪器,还有那台老电脑。那些曾经珍贵无比的东西,如今看起来,都已经成了电子垃圾。
前阵子,收废品的大爷来家里,看见那台电脑,弯下腰看了半天。
“这老电脑卖吗?给你五十,不少了。”
我摇了摇头,说:“不卖。”
因为这里面装着的,是父亲曾经的期盼,也是我的青春岁月。
2026年5月12日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