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卷聊斋半生缘
再读《聊斋》,已是小学的光景。动画片里蹦跳着斗智的蛐蛐,能穿墙而过的崂山道士;小人书里,艺人半空偷桃的奇巧,仙人点梨成树的玄妙。一个个故事像春天的花,开在平淡的童年里,添了好些新鲜意思。先前的惧怕渐渐淡了,只觉得这书里藏着另一个世界,满是奇幻与趣味,连日子都变得鲜活起来。
第三次与《聊斋》相逢,我已是个懵懂的初中生。心里揣着少年人的心事,荷尔蒙悄悄滋长,恰赶上 87 版《聊斋》电视剧热播。那些女鬼狐仙,一个个美丽又善良,活泼爱笑的婴宁,温柔沉静的颜如玉,聪慧温婉的连琐,大方得体的阿宝 —— 她们不像故事里的角色,倒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,轻轻巧巧就走进了我的心里。那时还不懂什么是恋爱,却总惦记着她们,觉得世间再没有比她们更美好的了。此刻的《聊斋》,早没了从前的狰狞,也少了儿时的稚气,倒像位贴心的知己,懂少年人的敏感,陪着我度过那些懵懂的日子。
爱屋及乌,便一心想读读《聊斋志异》的原著。三十年前的那个夏天,天热得厉害,我攒了好久的零花钱,凑够二十块,攥得手心都出了汗,跑到新华书店,把一套人民文学出版社的集注本抱回了家。那份欢喜,就像得了件稀世珍宝,小心翼翼地翻看,生怕弄坏了一页。可这原著偏是文言写的,“之乎者也” 绕来绕去,像蒙了一层薄纱,看不清真面目。心里急着读懂那些故事,便硬着头皮逐字逐句地啃,遇到不懂的就查字典、问老师。都说兴趣是最好的老师,这话一点不假,不知不觉间,竟也慢慢摸清了文言的门道,阅读水平悄悄提高了不少。
2015 年,我带着妻儿去山东旅游,特意绕路去了淄博的蒲家庄,想看看蒲松龄先生的故居。那是个小小的四合院,青砖灰瓦,安安静静的。“聊斋” 不过是院里一间不大的书房,正厅中间挂着先生的画像,两侧是 “画人画鬼高人一等,刺贪刺虐入骨三分” 的对联,上方的篆书 “聊斋” 匾额,透着股古朴的气息。站在书房里,看着窗外的草木,忽然想起先生那句 “惊霜寒雀,抱树无温;吊月秋虫,偎阑自热”,心里竟有了种莫名的触动。就是在这小小的书斋里,先生握着笔,把满腔的心事、对世事的洞察,都化作了笔下的鬼狐仙魅,写成了这部 “孤愤之书”。
时光过得真快,转眼我已步入中年。当年心心念念的 “红颜知己”,早已随岁月远去;世间的美人,也敌不过流年的侵蚀。可每当我翻开那本泛黄的集注本,指尖抚过熟悉的字迹,少年时的那份怦然心动,依旧会悄悄涌上心头。《聊斋》于我,就像一位老朋友,从童年的 “噩梦” 到少年的牵挂,再到中年的回味,在人生的不同阶段,以不同的模样陪着我。那些鬼狐故事,早已不是简单的情节,而是刻在时光里的印记,温暖着往后的每一个日子。
2020年6月24日

